对于每一位参与全甲格斗的人来说，穿上战甲的那一刻，就成了一名战士，而不仅是运动员。
2025年12月21日周日，距离北京今年的第一场雪过去了一周，北六环郊区的雪没有化透，偏僻的路面上还有些残冰。午后阳光正好，气温零摄氏度出头，我跟着几位穿着古代重甲的“武士”慢跑了1.5公里。他们需要先热身，才能进行接下来全甲格斗的正式训练。
他们每个人，穿着五六十斤的盔甲，这些盔甲都是中国或西方古代战争军甲的样式，用钢或钛合金制成。运动起来，叠压的甲片相互碰撞，锵锵作响，金属在阳光下反射出凛冽的寒光，从背后看是一座座敦厚的移动堡垒。很难想象他们要如何穿着这样一身装备去对抗格斗。
全甲格斗是一种基于欧洲中世纪甲胄文化和骑士精神的近身格斗运动（黄宇 摄）
全甲格斗是一项融合历史文化复原与近身格斗对抗的运动，更准确来说，是一个军事体育项目，参与者身着符合历史形制的全套盔甲，使用还原古代冷兵器的装备，在规则框架下进行单人或团队对抗。在欧洲一直有民间爱好者参与这项运动，但作为一个全球性的比赛项目，到20世纪90年代它才重新兴起。“全甲格斗依赖于中世纪的甲胄文化与骑士精神。在中国古代的军营里，也有类似的训练项目。”管小奇说。管小奇是“00后”，绰号“邮差”，是目前国内全甲格斗选手里的年轻一代，却已经在这个领域取得过斐然的成绩。
邮差是这场训练的领队。两年前，他创立山河武社，在北京市内的商场里开了兵击体验馆，开始招募热爱这项运动的人组队训练。由于平日里都要上学、工作，现在的这支山河学院队只能在每周日进行一次全天的集体训练，“要想凑够每周两次训练都非常困难，能坚持下来的人也很少”。
今年秋天，邮差刚刚租下这个靠近北六环的院子，作为武社的室外训练基地。全甲格斗是个非常小众的运动，起初在推广时，邮差遇到了很大困难，因为有很强的身体对抗性，要参与格斗，意味着先得接受挨打。“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并没有对抗的欲望，与其说是对抗，倒不如说是发泄。”邮差发现，初来武社的人，不少抡起棍棒朝着轮胎塔击打，使出浑身力气去释放情绪与压力，结束后一身疲惫，也就心满意足了。至于还要再穿起几十斤重的盔甲装备，像个真正的武士那样去战斗，并不是人们广泛的追求。
如果是第一次穿上几十斤重的铠甲，最好准备一小时。熟练后十几分钟可以完成从头到脚全套盔甲穿戴（黄宇 摄）
可对于痴迷于全甲格斗的人来说，它的吸引力是什么？在邮差看来，团队战是最有魅力的一点。在国际比赛中，最为经典的全甲格斗赛事是五人对抗，“在赛场上你会跟队友有非常近距离的身体接触，通过相互配合和支援，你要对队友绝对信任，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通过个人能力和技战术配合完成比赛。这个过程不仅是身体的对抗，更是一种深层次的情感交流”。
一场全甲格斗的对决，通常以其中一方场上所有人都倒下结束。这与历史上真实的重甲战士的战亡相似，因为盔甲的钢板非常密实，除了关节、胳肢窝这类活动部位，全身上下是全副武装的，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很难在作战过程中用兵器将对方打至身亡。战场上，只能先将对方击倒，压在对方身上才能用锋利的武器刺入对方身体。因此，在现在的全甲格斗竞技中，将对手放倒就算胜利，在对抗的过程中，刺击是犯规的，使用的兵器也都是钝头，不会有任何伤害性。
邮差告诉我，虽然全甲格斗看似很暴力，有猛烈的身体撞击和兵器击打，但实际上，它的安全性很高，因为盔甲足够坚硬，可以最大程度地做到防护和缓冲。当兵器击打在甲胄上时，身体不会有太大的痛感，即便是敲在头上，也只是有轻微震感。
2026年1月2日，邮差要带着山河学院队去河北保定参加一场比赛。今天的训练是赛前最后一次训练，调试好每个人的盔甲是首要任务，接下来就是实战，模拟真实的比赛进行“三对三”对决。在一块长14米宽10米的木围栏场地内，6个人分为黑白两队，每局5分钟，邮差希望大家能把平日训练的成果放到实战中去，拥有更好的团队意识，有技战术的配合，而不是一味地用蛮力。
年轻的“山河学院队”每周日都会进行全天训练，成员都是业余选手，目前全甲格斗在国内还无法达到职业化。（如图：前排中间者为邮差）（黄宇 摄）
第一次观看全甲格斗，我不知道该看什么，第一局大约1分钟就结束了，我完全没反应过来刚刚进行了一场比赛，但能感受到满场的热血。那种冲击力如同站在真正的冷兵器战场上，兵器相击，金属碰撞时发出或尖锐或沉闷的声音，之前邮差跟我说，激烈时甚至可能冒出呲呲的火星，当兵器快速划过皮革或织物，也许会闻到焦糊的味道。
后来几局，比赛对峙的时间拉长，对抗性也变得更复杂。体型更壮硕的人会用力量优势去对抗，精壮的人则更灵活，有跑位优势，更适合来一记偷袭。试想一下，如果是在一个类似于UFC（终极格斗冠军赛）的万人赛场上，观众的叫喊声此起彼伏，长杆兵器与短剑相互搏杀，刀光剑影，那是一种原始力量与对抗本能的比拼，实在是会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不同于其他格斗项目，全甲格斗几乎是一项允许使用浑身所有力量去攻击对方的运动，由于盔甲高强度的防护性，这项运动的限制也很小，除了不可刺击，其他诸如摔跤、柔道、格斗、兵击的几乎所有技能都可以使用，可以使用不同国家和时代的武器与武术方式，这是一项对无氧耐力和无氧爆发力要求非常高的运动。当然，前提是要承受得住几十斤盔甲在身，这是最大的保护，也是最大的限制。一局结束后，场上选手摘下头盔，仅仅是两三分钟的对抗，身上就已汗透了。而我们站在场边观战，穿再厚的羽绒服也没用，早已冻透了。
初次见邮差，是在“山河武社”的体验馆，开在北五环的商场里。场地不大，有一个以木栅栏为主的小型格斗场地。场地边立着些甲胄模型，有的是钢制的，有的是塑料铠甲，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中式和西式的刀剑盾牌。
在全甲格斗的选手中，邮差不算高，1.77米的身高，80多公斤，这个身形算是“比较娇小”，但优点是灵活。这也是邮差在推广全甲格斗时所强调的：“大家都可以展示自己战斗的这种激情和魅力，跟所谓的身高、体重关系不大。”
通常来说，一名选手身上的全部装备盔甲，重量在其体重的三分之一以内，这也与历史记载中冷兵器时代盔甲配重相吻合。体重轻的人自然负重轻，体重大的人负重大，移动能力相对较弱，移动同样的距离消耗的能量也会更大。不过，体重大的优势是不容易倒下。最优秀的选手可以兼备力量与速度的双重优势。
读大学时，邮差学的是机械设计，他偶然间接触到这个项目，觉得有意思，就在大学建了一个全甲格斗的社团。那时是2021年，疫情把所有人困住了，他和几位同学买了些海绵的安全护具，在操场上打着玩。
当时全北京玩全甲格斗的人不过二十来人，从组成“红星队”到现在，邮差已是红星队的第三任队长了。他记得刚参与这项运动时，去红星队的基地训练，基地在西三环的一个地下车库，离自己的学校非常远。训练坚持到2022年，也到了疫情的末端，这时邮差大四，他越来越着迷于这项运动，决定用自己的积蓄买一套战甲。
第一套装备都是在二手平台上淘来的，头盔、身甲、护颈、手臂甲、手套、裙甲，还有穿在最内层类似棉袄一样的武装衣，都是陆续分开来买的，东拼西凑，花了一万五六千块钱。这样一套装备不算贵，但对于当时还没毕业的邮差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花费。他清楚地记得，陆续凑齐盔甲的那些天，俄乌之间发生冲突，这件事给他很大的震撼，因为在全甲格斗的世界格局里，俄罗斯与乌克兰是最强的两个国家，他不知道未来两国的命运，也不知道这场战争将会把这项运动带往哪里。
疫情之前，这项运动在欧美发展得火热，参与的国家和人数都达到巅峰。全甲格斗对甲胄的要求很高，要有明确的历史出处，全身上下，从头盔到铠甲，再到兵器，应该是同一个历史时期的，时间出入不超过50年。整体要求则是在13到16世纪，其实就是欧洲的中世纪到文艺复兴时期，对应到中国，大概是宋明时期。疫情之后，尤其是2022年初俄乌冲突开始后，曾经“世界大同”的全甲格斗格局也逐渐分裂。如今，俄罗斯仍是全球最大的全甲格斗国家，仅莫斯科就有十来个俱乐部，但在战争的影响下，原本的赞助寡头撤资，乌克兰的一些格斗选手纷纷走上真正的战场。现在的全球全甲格斗格局，一部分赛事由俄罗斯主导，一部分则由美国和西欧国家主导，参与国家和人数不如疫情前，比赛对甲胄的要求也相对降低，但底线仍是装备要符合史实，如果某些细节与史实出入太大，就要用遮盖物挡住。
邮差没有想到全甲格斗与国际局势相关，但他也没有想到，如果有一项运动，是一个普通人通过训练可以距离世界赛场最近，乃至可以最快速度拿到世界冠军的，那可能也就是全甲格斗了。
有了几年训练和参赛经验后，在2024年1月的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骑士”全甲格斗赛上，中国队第一次取得全甲格斗的冠军，是“二对二”的项目，四人参赛，分别是来自上海的“大猫”、成都的“中猫”、北京的“邮差”和在德国留学的“战斗熊猫”。
塞尔维亚既在欧洲体系内，又与俄罗斯关系较好，所以在塞尔维亚的比赛通常能吸引到更多国家来参赛。“二对二”是全甲格斗里的新项目，也是比较好突破的，既讲究个人能力，又讲究配合。双方各上场两人，四人无限循环上场，如果场上两名选手同时倒地，则比赛终止。
大猫是场上资历最老的选手，今年41岁，中猫与战斗熊猫是1995年前后的中生代，邮差是最年轻的。从第一场打罗马尼亚队，到第二场打意大利队，最终决赛碰上东道主塞尔维亚队。“整场比赛基本上没有给他们留情面。第一把是当时我跟邮差上的时候，连打带摔、连劈连砍的，分数优势已经很大了。等到中猫和战斗熊猫上场，他们直接就突然死亡，两个人一起把对方全部给扔到地上了，打得非常快。”大猫谈起这场决赛，说得轻描淡写，“那段时间大家都比较艰难，只去了几个人，刚好捧了奖杯回来，大家一下又觉得有奔头了。”
“你身上的战袍，是国旗的颜色，你怎么好意思倒下呢？当你站在赛场上时，一定是倾尽所有的能力去战斗，直到最后一刻。”邮差说。这可能正是全甲格斗的魅力，当你穿上战甲时，就成了一名战士，而不仅是运动员。
大猫本名高鹏，是个大块头，身高1.93米，体型壮硕，完全符合人们对全甲格斗手的想象。1984年出生的他是中国第一批玩全甲格斗的人，见证了这项运动在中国的诞生。不过，他已经计划明年退役，“很难再维持年轻时的竞技状态了”。
大猫在西北长大，父亲是军人，又热爱历史。在父亲的熏陶下，大猫也开始对古代历史感兴趣，他喜欢画各式古代盔甲，中国的、西方的、日本的都画，再加上父亲会教他比画一些招式，儿时的兴趣恰好踩中了全甲格斗的特点。读大学时，由于个头高，体育老师建议他去学散打，于是，大猫就从武术爱好者走向了业余散打选手的道路。在上海工作定居后，他还时常参加上海体院举办的业余散打比赛。
那时，网上的贴吧、QQ群已经聚集了不少热爱甲胄文化的人，他们会自己做金属加工、重演，大猫也常年混迹在这个群体中。2015年前后，大猫第一次在网上看到国外全甲格斗的视频，他和当时圈内的朋友就心生向往，想着能不能有中国的选手去参加比赛。“当时感觉这太硬核了，而且成本肯定特别高，如果没有官方的支持，恐怕很难通过个人的力量组织起这项运动。”大猫说。
最早对全甲格斗感兴趣的人都集中在北京和上海，他们逐渐与国外的选手建立起联系，“一旦建立联系，这个事就加速了，甚至有点失控”。2016年，来自爱沙尼亚和以色列等国的选手来到北京、上海交流，国内的选手才明确盔甲兵器的限制细则，也知道了国际上流行的技战术。
2017年，大猫和另一位选手库玛受邀前往米兰，去参加全甲格斗大赛“诸国之战”（Battle of the Nations）的年度峰会，那是一场圈内的大派对。大猫1.93米，库玛1.95米，“我们俩中国人跑去开会，把‘老外’吓傻了：怎么来了俩这么高的中国人？”大猫觉得特有趣，欧洲国家的选手非常好奇，他们说在本国看到开餐馆、开杂货铺的中国人都不高，“怎么从中国来的中国人长得这么高？”巨大的反差感让其他选手一下就记住了中国队。从那以后，国内的全甲格斗爱好者就开始积极组织训练，备战国际比赛。
从一开始，大猫就用了一套明式身甲。由于本职工作是动画导演，大猫的美术功底很深，在甲胄的设计上，大猫查阅了明代绘制万历皇帝外出队伍的名画《出警图》，以及绘制了同时期军队情况的《平番得胜图》，从中汲取灵感；至于兵器，大多数全甲爱好者都必读明代军事著作《武备要略》，从中找到独特的兵器。因为个头高，大猫的第一把兵器是“关刀”，也就是关羽用的青龙偃月刀，但严谨来说，刀头不够尖，是个大圆头，也没有雕刻龙，所以就叫“关刀”，现在则换成了棹刀。
从外形上来看，中国的古代盔甲与西方的很不同，中式更多的是布面甲，甲片像鳞片一样，固定在布面里，表面上看不太出来。正是因为甲片小、像鱼鳞，穿起来行动才更灵活。而传统的欧式战甲更多的是板甲，将一整块钢板做成符合人体身形的形制，附着在躯干上，它看起来更坚固，像个“铁肚子”，不过行动起来没那么灵敏。
这种基本形制的差异，与古代的作战方式有很大关系。中国古代的部队，披甲率很高，几万人的战争，从将军到士兵，半数以上是披甲部队，这对钢铁的需求量就很大，使用鱼鳞甲片可以最大限度地节省材料。但欧洲国家不同，通常战争规模较小，披甲率不高，如果是200人的战争，骑士可能不过十来个，他们往往是领主贵族，个体的盔甲覆盖率更高。比如那种完全包裹住手肘、膝盖的盔甲结构，就是欧式甲胄特有的。
出国比赛，带装备是个麻烦事儿。每次都得为超重行李买单，人手至少两个30寸的大箱子，还有随行工作人员会帮忙带其他装备，大件兵器还得走超常规行李通道。过安检的时候，要检查一遍这些装甲兵器的来头，过海关时更要再查一遍，尤其是回国，这些精美的仿古铠甲很容易被当作“走私文物”严查。
发展到现在，全甲格斗依然是一项非常小众的运动。“势必不能成为一个大众参与度很高的运动。它更好的发展路径是往商业体育的方向发展，像综合格斗或者UFC那样，组织商业赛事，吸引职业选手。”邮差说。
但它的乐趣远不仅如此，邮差深刻地记得在俄罗斯参加过一次500人的大型团战。通常在大型国际赛事中，全部赛程结束后，会有一场集体的友谊赛，所有参与的选手一起参加，有多少算多少，分成两个阵营，进行全甲格斗的混战。那一年的比赛，规模很大，500人分成两队，每个阵营250人。对阵起来，就跟古代军阵真打仗似的。这样大型的对战，刚开始很难突破防线，都在焦灼地试探，可一旦有缺口出现，就很容易出现摧枯拉朽的势态，有一方会迅速瓦解，谁都不想成为先有缺口的那一方。每个人都“誓死”抵抗“敌人”，就像战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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